龐氏烈女祠。香火供奉,隱然為神。
這一供,便是好多年。
好多年了。總有幾十年了罷。
那都是很多年很多年的前塵了。如何,就散不去呢?我問過天,問過地,問過鬼神。沒有誰來回答我。
我就是那個女兒。
自那日一縷魂魄離體,我便被本鄉的土地與社公引領到土地廟。烈女,你且在此暫駐幾日,過后自有你安身之所。他們說。
我在土地廟住了幾天。頭七后,我被帶到地府,聽候閻羅王的發落。
閻羅王說,生死修短,自有前定。我此生雖是少年慘夭,亦屬天意。只是那鄭家父子如此胡作非為,卻已將今世福報折盡。他們的財祿與陽壽,也到頭了。
我很想親手殺了那個害了我的人。但閻羅王說,我是將要得到朝廷旌表的烈女,不同于一般的厲鬼,怎可如此大失體統地,效那尋常冤魂所為?他只允許捉拿的時候,我隨同前往。
我便回到土地廟去等。閻羅王告戒我,新死的鬼魂,魂體薄弱,尚不可在人間游蕩,否則極易被陽氣所沖而消滅。
又過了四十二天。我出了七。可以出廟門了,便隨著黑白二鬼使來至人世。他們一左一右,挾著我御風而行。我感覺到有絲絲的涼氣,穿過我的身體。
我們穿過黃昏的街市上,熙熙攘攘的人群。并無一人察覺我們的存在。眼望一個又一個茫無所知的人橫沖直撞地,自我身軀中對穿而過,我驚懼尖叫。
不用怕。他們不會撞到你。你已經是鬼。白鬼使告訴我。
我已經是鬼。啊,我總是忘記這件事。低頭,我看到自己的腳離地三寸,一雙小弓彎,虛虛地懸浮在空中。是的。原來我真的,已經是鬼。那日一條汗巾咽喉鎖,早斷送這十六歲花苞未放的性命。我的身子,被他們倉促埋在亂葬崗的,此刻都朽了罷?還是成了野狗的口中食?
人群,綠女紅男,來來去去。這熱鬧的世界再不是我的。爹娘,小姐妹,還有——他,都離我而去。不,他們都在,我走了。獨自地。
這結局是我自己選擇的。但彼時,我忽而感覺難以忍受的恐慌與凄涼。我誰也見不到了?此后就這樣腳不沾地地飄來蕩去,一個人,永遠?我害怕。怕到無可言說。
我這短短的一生,甚么事也沒經過。十六年,便是在爹娘的庇翼下,家里做點活計,挑挑水,喂喂豬,如此而已。簡單平靜。本以為出了娘家門,便進婆家門,依傍的由爹爹變為丈夫,這一輩子不過便是個孝順媳婦賢惠妻,守住灶臺炕頭,日復一日,了此一生。
怎知平地風波起,一抬大紅花轎,進去時,是鮮靈靈活生生的少年人,出來時,便做了鬼。我無法適應這樣突如其來的轉變。驚惶失措。
小時聽娘講古記,最怕的是鬼。長大了,也從不敢往黑地里去。如今我自己便是鬼?我不相信。但雙腳分明離了地,穿墻透壁。黑白二使,結伴而行。
我是鬼了。是人人避之懼之,如遇蛇蝎的鬼了。我凄酸地確認著自己新的身份——啊,我那瘦高高溫存靦腆的秀才郎,現下若見了我,怕也要轉頭狂奔,離得越遠越好了罷?
忽然間,這一個念頭涌現。
我已是虛無縹緲的魂體。并無血肉。但,我那樣心痛。痛。痛。痛。
烈女,我們到了。鬼使說。
他們對我很尊敬。稱我為烈女。就像土地公公與土地婆婆一樣。我自小敬畏的土地公,在我面前這樣恭敬。我是貞烈節婦,是朝廷旌表的正神。他說。
但我仍只覺自己是一個沒見過世面、羞答答不上臺盤的十六歲村姑。
如果由得選擇,我才不要做什么神。我只愿做我的張門龐氏。
于我,那是比黃袍加身更榮寵的光。只是已然無緣。
我心酸地想。
我們是在一家妓院里捉到那個惡人。
我這才相信,原來每一座大門,是真的都有門神。行近妓院門口時,忽地顯現兩個金甲的大漢,攔住了去路。好不威風。我便有點害怕。
他們一見兩位鬼使,當即讓路。有一個還問:“這女鬼是干什么的?”
鬼使道:“大膽。這便是龐烈女呀。隨我們一同來捉拿犯人的。”
金甲人向我拱手行禮,悄然隱去。
那惡人就在這里面。我心中恨意燃起,不顧此地是良家女兒絕不能涉足的青樓,徑直穿門而入。
當我們在那惡人面前顯形的時候,他正一手攬住一名艷麗女子,一手執了酒杯,往我們一指:“你們是什么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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