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醫生又為林海檢查了一遍,發現他并沒有什么毛病,也說不清楚剛才為什么會突然暈倒。醫生在無奈之下,只能歸結為林海夜里睡得太晚,囑咐他可能有低血糖,要多補充營養多休息。
從醫院里出來,林海只感覺自己仿佛經歷了一次長途旅行,剛從某個遙遠的世界回來。坐在回學校的公車上,他使勁揉著自己的腦袋,可腦子里像被埋下了什么,越是回憶就越是隱隱作痛。
是的,他還記得那間密室般的珍寶展覽室,當時展覽室里只有他一個人,面對著一幅十六世紀的法國油畫,畫的名字叫《瑪格麗特》。
瑪格麗特——終于又記起這個名字了,宛如電流一樣穿過了林海的身體,使他仿佛重新看到了那張臉。
她就在那里,在那里看著他。
林海打了一個冷戰,車窗玻璃上似乎映出了她的臉龐,但轉眼間又被窗外的燈光掩蓋了。
上海的黃昏正是交通最擁擠的時候,公車繼續在車流間緩慢地爬行著。林海努力回想著她的樣子,那張臉龐越來越清晰了,還有那憂郁的眼睛,薄而細長的嘴唇,柔和的下巴......
這是一張多么令人印象深刻的臉啊,只要看過一眼就永遠都不會忘記。
對,他早就認識她了,在十年前的那個正午。
那一年,林海還是個十一歲的少年。
爺爺的老屋在一大片老房子中間,要爬上一道狹窄的樓梯,才能進入那幾個不大的房間。那個中午爺爺外出去了,他唯一的孫子來到了老屋,聞著老年人房間里特有的氣味外,這里還充滿了一股顏料味,因為爺爺退休前是大學的美術老師。
十一歲的林海走到了爺爺的臥室里,他知道這間老屋里還有個閣樓,一道木樓梯通向房頂,可他還從來沒有上去過。因為爺爺嚴禁任何人進入他的閣樓,就連唯一的孫子也不例外。在林海整個童年時代,老屋里神秘的閣樓,就像傳說中的藏寶洞一樣,不斷引誘著這個少年的想象力。
閣樓里究竟藏著什么呢?趁著爺爺不在,十一歲的林海偷偷爬上了梯子,他把自己想象成了阿里巴巴,用不著念芝麻開門,他就輕輕地推開了小閣樓的木板門。
林海永遠都不會忘記十年前的這個正午,小閣樓里依然散發著過期顏料的氣味,正午的陽光透過屋頂的老虎窗,像白色地毯般灑滿這小小的空間,不知多少年積累下來的灰塵,隨著房門的打開而飛舞了起來。
閣樓里放著一張小木床,在床邊的墻壁上,還掛著一幅小小的畫。
畫框實在太小了,大概只有八開鉛畫紙的大小,就像一張床頭的鏡子,里面是張西洋女子的臉龐。
正午的陽光照射著林海的眼睛,而墻上的畫則在陽光之外。他只記得畫中的女子長得很美,眼睛和頭發就像傳說中的仙女,畫中的她有一種特殊的眼神,憂郁地凝視著這十一歲的少年。
沒錯,那是一張看了一眼就永遠都無法忘記的臉。
十一歲的林海從此被畫中的她俘虜了。
就像一粒種子落到了土壤里,不管被覆蓋了多少塵土多少歲月,它總會在地下長出根須,頑強地制造出一個生命來。
自從那個正午以后,已經許多年過去了,當年的男孩也變成了一個漂亮的小伙子。難道是奇怪的命運又一次做出了安排,讓他在時隔十年之后,再度與她相會?
——他們已經相會了。
腦子里那個聲音似乎又響了起來,林海痛苦地閉上了眼睛,顛簸的公車依然在擁擠的馬路上爬行著,仿佛要把他帶到某個極度遙遠的地方。
現在林海可以確信了,下午在西洋美術館里,他看到的那幅法國十六世紀油畫里的瑪格麗特,正是自己十一歲那年,在老屋閣樓里看到的畫里的女子。
至少——她和她長得一模一樣。十一歲那年的老屋閣樓,給林海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,他絕對不會記錯的,當年老屋閣樓上的那幅畫中的女子,她一定就是瑪格麗特了。
當然她們不可能是同一幅畫,小時候在閣樓里看到的那幅畫,要比今天在美術館看到的畫要小很多,大概只有它的三分之一大小。而且閣樓里那幅畫只有她的頭像,背景也只有一點點,而美術館里的那幅畫則是半身的坐像,她的上半身的衣服全部畫出來的,還有背景也
露出來許多。
也許老屋閣樓里的那幅畫,只是一幅臨摹的作品,或者是瑪格麗特的另一幅畫的復制品?
但瑪格麗特的臉龐早已深埋在林海心中,如同一塊深深的烙印,永遠都無法抹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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